为什么越南语使用拉丁字母书写？

一个人来到河内，一个月来每天都看到同样的招牌，有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在读这些招牌。他看不懂上面的字，但他确实读了出来：cơm、phở、nhà thuốc、cấm。在曼谷或金边，这需要几个月的时间，而不是几周：在那里，他必须先学习一整套外语字母。越南是东南亚大陆唯一一个游客可以免费享受这项便利的国家，而这项便利并非为了方便游客而设立的。

在“quán cơm”标志的拉丁字母背后，隐藏着一条长达千年的链条：官邸中的汉字、葡萄牙传教士的字典、一项旨在对抗受过教育阶级的殖民法令——以及最终的逆转，这项法令反过来对付了制定它的人。

“邻居的象形文字”这个传说比象形文字本身流传得更久。

让我们先从一个颠覆传统观念的观点开始：泰国、柬埔寨和老挝不使用象形文字，也不使用任何源自中国的文字。泰文、高棉文和老挝文都源自印度婆罗米字母，而婆罗米字母是通过南印度文字传入的。它们并非由中国官员带入，而是随着佛教和印度教，以及僧侣和经文一起传入的。

这彻底改变了人们的视角。东南亚并非被划分为“使用象形文字的国家”和越南，而是被划分为两大文化盆地：印度文化盆地和中华文化盆地，而越南仅属于后者。也只有越南从这两个文化盆地中脱颖而出，并彻底改变了自身的文字系统。

高棉文字是三种文字中最古老的。据《世界纪录大全》记载，它拥有所有字母中最多的字符数；但这应该被视为一项纪录，而非严格的语言学分类。泰文文字，根据传统说法，可以追溯到13世纪晚期——这是一个普遍接受的日期，但也存在一些反对者，争论尚未结束。

游客到了那里才会发现一个细节：泰语和高棉语的单词之间没有空格。即使学会了这些符号，你还会面临下一个挑战：弄清楚一个单词在哪里结束，下一个单词在哪里开始。越南语的句子则由带空格的短音节组成，从第一天起，你的目光就会被这些音节所吸引。

千年象形文字与喃字悖论

大约一千年来，越南行政部门的书面语言是文言文（Chữ Hán）。它被用于文件管理、考试和编年史。口语越南语则独立存在，很少出现在纸面上。

自13世纪以来，一种独特的文字——喃字——逐渐形成：越南语词汇是用经过修饰和组合的汉字书写的。其逻辑显而易见：既然存在一种独特的语言，就必然存在一种独特的书写方式。

而这正是整个故事最大的悖论所在。他们自己的文字竟然比外来文字更难懂。要读懂喃字，首先得学汉语，然后还得在此基础上学习一套越南语的新字符体系。这意味着人们需要掌握两套文字系统，而不是一套。识字仍然是官僚的特权，而且也仅此而已。

此外，越南文学中最重要的诗歌《金云翘传》（Truyện Kiều ）就是用喃字写成的。这种原本只为数百人所掌握的语言体系，竟然创作出了一部举世闻名的作品。

葡萄牙人、耶稣会士与1651年词典

拉丁字母传入越南并非出于改革，而是作为一种实用工具。17世纪，葡萄牙传教士开始用拉丁字母书写越南语，原因只有一个：学习拉丁字母。他们需要传教，这意味着要口语表达，也就意味着要记录他们所听到的内容。

第一个能说一口流利越南语的欧洲人是葡萄牙人弗朗西斯科·德·皮纳。对于岘港的读者来说，这个故事具有本地背景：德·皮纳于1625年在岘港湾的一次海难中丧生——而这片海域正是今天从海滨可以眺望到的地方。

他的学生是来自阿维尼翁的耶稣会士亚历山大·德·罗德斯。1651年，他在罗马出版了第一部越南语-葡萄牙语-拉丁语词典—— 《安南葡萄牙语和拉丁语词典》（Dictionarium Annamiticum Lusitanum et Latinum）。自那时起，该词典的结构基本保持不变：拉丁字母加上表示六个声调的附加符号。

现在要讲一个值得坦诚说明的故事。德·罗达常被誉为越南文字的创始人，但这在历史上并不准确。他本人在序言中就已明确指出，他借鉴了葡萄牙作家加斯帕·杜·阿马拉尔和安东尼奥·巴博萨的作品。真正的功劳应归于其中一位——那位著作在罗马出版的作家。我们可以这样说：他并非这一体系的创造者，而是其出版者和系统整理者。

250年的遗忘和1882年的法令

历史在此停滞了近两个半世纪。词典出版了，这套系统运转良好——并一直作为教会内部工具使用。传教士和皈依者都在使用它；越南当局继续使用象形文字，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的迹象。

转折点出现在1882年1月：一项殖民地法令强制要求在行政管理中使用拉丁字母。其公开目的并非出于教育目的。拉丁字母的真正目的是削弱受过教育的阶层——那些识字并反对法国统治的人。

这项计划的运作机制简单而残酷：切断民众与千年古籍的联系，同时也切断他们与拥有这些古籍的精英阶层的联系。其目的并非教他们识字，而是要让任何人都无法阅读这些古籍。

逆转：殖民工具如何转变为国家工具

计划适得其反。越南民族主义者率先掌握了算术：掌握汉语只需三个月左右，而学习汉字却需要数年时间。一个夏天就能掌握的书面语言并非压迫的工具，而是普及识字的工具。

此后，一切都发展得非常迅速。报纸、学校、传单和反殖民运动——所有需要快速传播且读者无需十年培训的事物——都得益于拉丁字母。1945年后，全国性的扫盲运动也开始使用同样的字母。

此后，人们对德·罗达的态度随着时代而起伏。1940年，河内为他竖立了一座纪念碑，尊其为“国家文字的创造者”。大约在1956年，这座纪念碑被移除。近年来，关于是否恢复这座纪念碑的争论不断，而它或许是对历史本身最诚实的见证：越南至今仍在权衡，究竟应该将拉丁字母视为一份礼物、一件战利品，还是它自身的发明。

时间线：关键日期

这个故事对今天的实践有什么启示？

好处显而易见，而且比掌握语言本身更早显现。即使你不懂越南语，也能用眼睛和双手操作，因为你从一年级起就熟悉了所有符号。

• 招牌和菜单不再只是装饰：你开始能区分米饭店和面馆，素食店和肉食店。
• 可以将路牌上的街道名称复制到即时通讯软件或地图中，而无需“复制”不熟悉的路牌。
• 在出租车应用程序中输入的地址是用普通键盘输入的——唯一的问题是变音符号。
• 药店、医院和禁止标志都用一个词来表示，而不是用图片。
• 任何搜索查询、任何合同、任何证书看起来都像文本，而不是一堆符号。

简明符号和菜单词典

二十个词涵盖了大多数路标。这里的转录只是近似的——目的是为了识别单词，而不是为了正确发音；我们将在下文讨论其中的区别。

事先声明：阅读与口语表达并不相同。

越南语并不简单。它易于阅读，但发音却很难，这两点恰恰是截然相反的。

原因在于音标符号。字母上下方的符号并非装饰或“法国传统”的象征：它们传达了六个音调。相同的字母组合，搭配不同的符号，代表着不同的含义。眼睛能瞬间区分它们；喉咙和耳朵则能更清晰地辨别。

因此，常见的场景是：一位游客自信地大声朗读路标——却无人听懂。这很正常。拉丁语让你能够阅读文字，但无法进行口语表达；这是两项不同的技能，口语表达需要单独学习，最好是跟随一位母语人士。

常见问题

越南语真的比泰语容易吗？

阅读方面确实如此，而且优势显而易见：字母已经很熟悉，单词之间用空格隔开，而泰语和高棉语中都没有空格。但口语方面则没有这种优势：声调系统与书写字母无关。

是否可以不使用变音符号进行书写？

不建议这样做。音标符号传达语气，而语气区分词语：去掉这些符号，就等于去掉了一部分含义。在书信往来中，越南人有时能根据上下文相互理解，但在地址、机构名称或文件上，最好保留这些符号。

懂英语会有帮助吗？

是的，字母很容易辨认。朗读的话，几乎毫不费力：越南语有其独特的字母发音对应关系，英语的习惯更容易造成干扰。

读完一份菜单需要多长时间？

认识上表中的词汇只需几周正常的城市生活，无需上课。整个体系的历史基准是另一个数字：掌握国语大约需要三个月——而学习象形文字则需要数年时间。

到底是谁发明了 quốc ngữ？

并非一人之功。这套系统是由17世纪的葡萄牙传教士们共同开发的，其中包括弗朗西斯科·德·皮纳、加斯帕·德·阿马拉尔和安东尼奥·巴博萨。亚历山大·德·罗德将这些研究成果汇编成1651年的一部词典，并在序言中对前人表示了感谢——但在公众的认知中，他始终是唯一的作者。

法国人引进拉丁字母是为了帮助越南人吗？

不。1882年法令的既定目标是削弱受过教育的阶层，因为他们识字，而且反对殖民统治。大众识字是法令颁布后的结果，而非其初衷，它是法令针对的那些人努力的结果。

所以，越南语是一门简单的语言吗？

不。唯一让越南语变得容易的地方是入门：你比邻国的学生更早开始阅读。然后就开始学习六个声调，而越南语在这方面并不比其他声调语言更容易。

剩下的

在岘港待一个月不会让你开口说话，但你会开始阅读——这可不是件小事，毕竟，别人的百年历史能为你带来益处，这种情况实属难得。

街角的“Quán Cơm”字样，是一段漫长历史的终点：千年的汉字、一位溺亡于当地海湾的葡萄牙神父、一本在罗马出版的字典、一份意在打击受过教育者的法令，以及截获并将其退回给颁布者的那一代人。这里的拉丁字母并非简化或迎合游客，而是一件战利品——而你使用它，也正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。